工作与使命

(明基中国总经理曾文祺2002 年于清华大学的校园演讲)

各位同学:大家好!

很高兴今天有这个机会到清华大学,和各位交流一下我几年来的工作经验。3 年前我来到内地,在此之前,我在明基公司做光驱的全球营销,有机会到世界各地,推动公司的产品销售。3 年前来内地,做公司全系列产品的营销,又有机会到内地的各个地方跑,3 年跑下来,个人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和感想。

因为在世界各地跑的地方比较多,所以我觉得我有资格来和大家谈论一下目前我们所处的时代背景。以IT 产业界来看中国现在的状况,我们可以说,从经济层面上,中国即将进入一个黄金时期。我们预计中国的电脑市场可以在3 年后赶超日本,成为全球第二大的电脑市场;预计在10 到15 年之内能赶超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的电脑市场。如果3 年赶上日本,一年电脑市场的量大概要有1000 万台,现在大概500 万台,以每年30%的增长会变成1000 万台。如果以15 年来算,想要在15 年内赶超美国,一年的量大概要达到5000 万台。5000 万台是什么概念呢?美国现在第一大的电脑通路经销商英迈,光光买卖电脑,每年做200 亿美元的生意。200 亿美元大约是1700 亿元人民币。美国现在年均电脑总量大约3000 万台。而现在国内最大的电子公司,长虹或者是联想,也只在150 亿到180 亿元人民币左右,比之1700 亿元,相差了10倍,前者还只从事电脑买卖。所以,在未来的15 年后,中国的IT 也能够达到那个目标,汉唐盛世我们将在以后感觉得到。

所以,各位运气不错,正好生长在这样一个时代,有父辈所没有的机会,赶上了这样一个大好的时代。但是,这同时又是一个黑暗的时代。东南亚经济风暴带给我们很多值得深思的问题,第一个就是为什么会产生东南亚经济风暴?以前,大概在15 到20 年前,整个亚洲四小龙,包括台湾、韩国、新加坡和香港,人口大约在7000 万左右,掌握着亚洲的经济命脉,就是因为他们向全世界各地输出很多东西。因为这十几年来亚洲都比较安定,没有动荡,所以给当时亚洲四小龙六七千万人带来了机会,目前则由中国内地、印尼、菲律宾等国,大约加起来有二三十亿人,一同去分享。供过于求的时代已经来临了。而当二三十亿人去争取六七千万人的工作机会时,下岗便成为理所当然。诸如印尼地区,由于失业问题,就带来了很大程度上的社会不安定。印度也是一样。我们Acer 去年在苏州召开了一次经销商大会,其中有一桌,大约十个人左右,我和他们一起聊天,他们说他们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他们看到苏州的新加坡工业园区和苏州新区,他们说,中国现在不是应该和印尼一样,有牛在街上走吗?所以,国内的下岗问题如果放到亚洲这个大环境里看,你便可以发觉中国的转型其实还是很成功的。但,供过于求的现象依然存在。所以我说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在座的每一位在走出大学校门之后,都将面临下岗的压力。据估计,现代人在他的职场生涯里,平均会失业三次。这是我们都无法逃脱的时代背景。

第二点要讲的,这不是一个传统经济的时代,也不是一个传统产业的时代,而是一个知识经济的时代。最值钱的不是工厂的设备,不是资金,不是传统经济学上的资本、土地等,而是脑力。而且脑力的价值可以无限复制。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微软的总裁比尔·盖茨,他的财富累积到前人无法想象,他的公司在10 年内累积起来的财产大于美国三大汽车厂加在一起100 年的努力所创造出的财富。又如Yahoo 总裁杨致远,短短的三五年之内,个人身价达到好几亿美元。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想吃比萨,但很难在网上找得到。他就突发奇想,为何不做一个软件,输入比萨,就能很容易地找到很多关于购买比萨的资料。还有一个例子,台湾一家专门生产防病毒软件的公司,目前很红。这家公司成立10 年,前5 年到日本设公司,最近在日本股票市场上市,几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这家公司的市值即价值,超过台湾第一大财团——王永庆的台塑财团。这都是一个概念,知识经济的概念。知识经济正是我们当下所处的时代背景,网络将会改变人们的思考方式、商业行为、商业活动等等。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我来讲述今天的主题——工作和使命,与你们也有着很大的关系,就是因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你们的脑力就是你们最大的资产,可是你们又同时会面临下岗的威胁。而突飞猛进、蓬勃发展的经济环境又能为你们提供一个非常良好的创业环境。你们可以跟着一家企业成长,赚到你们父辈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以前则没有这个机会。

中国进入WTO,所有的竞争将越来越规范,靠关系已经行不通,未来的竞争是越来越开放的,和国际紧密接轨。你们毕业从踏出学校第一步起,就将迈入你们的职业生涯。那时候你们就降了一级,不是学生,而是学徒。在校园里,老师有义务教你知识,但进入工作岗位之后,没有人有义务要把你们教会。你也是拿钱做事的人,已经被假设为会做事的人。问题在于,你才从学校毕业,如何会做那些社会上的事呢?所以你就必须学。怎么学?没有人会教你。所以你要把自己降为学徒,用学徒的心态学习。你会是公司的负担,因为公司无法交办你一些事情,又不能对你置之不理,还要专人带你。无形之中,你就成为这个带你的人的额外的负担。所以不要以为大学生就很了不起,什么事情都会做。

然后,你终于慢慢地可以独立地做一些事情,别人也慢慢地对你产生一种信赖感,你的角色就转化成了职员,职员是公司的骨干。一家公司靠很多职员来维持正常营运。一般情况下,10 个学徒会出1 个骨干。下一步,如果这个职员更出色的话,他可能变成老师,教导新进的学徒,而且要用心带,不仅教会他技能,更要教会他正确的工作态度。但是这种人很少,大约100 个职员里才会产生1 个导师,大约1000 个导师里才会产生1 个领袖。领袖是规划公司今后发展方向并将员工往这个方向上带的人。在中国的企业里,有如此远见的企业家,如海尔的张瑞敏等,也是少而又少的。

你们在座的各位有很大部分在踏上社会后,所扮演的角色都只是在学徒和职员之间徘徊,很少有人能够成为导师,更少有人能够成为领袖。为什么这样说,接下来我会给你们答案。孔子说过,为经师者众,为人师者寡。其实在学校里,可以教给你书本知识的人很多,有的教得好,有的教得不好。但是,即便教书本知识教得很好的人,也只能当你的经师,传授你知识和技能。能做到为人师的就少了。为人师就可以塑造一种公司文化,影响你的态度和价值观。

那么,什么是文化呢?文化就是一群人的生活方式,从更深层次来说,他们有共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如美国人爱探险等。因此,文化的塑造基于一个社会文化,因为一群人共同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就创造了一个社会文化。然后,由一家公司的领导人和核心干部影响塑造而成文化,就叫做公司文化。国内企业,都生活在中华文化的基础上,但是海尔又形成了独特的海尔文化,联想又形成了联想文化。那是因为公司的领导者不同,才产生不一样的公司文化。

那么,公司文化为什么这么重要呢?《孙子兵法》中讲过,兵者五事,道天地将法。道,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也。这个道,讲的就是公司文化。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公司员工和老板的观念一致,理念、价值观一致,生活、工作的目标一致。如果能够保持这样的一致,公司就结合成一支紧密的团队,可以上去冲锋陷阵了,而不会畏惧危险。要做到这样是很困难的。戴尔公司的MichaelDell 出了一本书,叫做《戴尔的秘密》。16 岁就开始创业的Dell 在这本书中写道:当我们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成长时,如何还能维持挑战者的精神?到目前为止,我在管理上遭遇到的最神秘层面,乃是文化。由此可见公司文化的重要性。它将决定到公司的存在与否。

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是,平实务本,追求卓越,关怀社会。我下面就平实务本举一个例子,就是我们Acer 集团的董事长施振荣先生,作为华人第一大电脑公司的总裁,他曾经对我们说,他的时间,从早晨7点到晚上11 点,都可以由我们给他安排活动。后来他劳累成疾,有人去探望他,说你现在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不要再让底下的人把你的时间安排得这样紧。结果他说,我一直有一种感觉,我如果没有那么辛苦,我会觉得自己对不起Acer 的员工。我认为,企业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把他的价值都发挥出来。而对于当今的大学生来说,光要教他学会脚踏实地就十分困难。

那么,什么又是追求卓越呢?Intel 的前任总裁安迪·克鲁夫写过一本IT 行业的经典之作——《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一语道尽了IT 业的艰辛。他说,Intel 为什么有今天这样的地位,那是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担心明天就会灭亡。

我下面来解释一下人才培养的重要性。公司最重要的资产就是人,人的脑子。高科技产业之间的竞争,制胜的关键就在人身上。对此,管子说过一句话:一年之计,莫如树谷;十年之计,莫如树木;终身之计,莫如树人。

我到内地来了有3 年。第一年做超级销售人员,跑了一年,为明基争取到许多客户;第二年则到各地区跑,建立我们的经销网,招募员工做营销市场,打Acer 这个品牌;从第三年开始,我花50%的时间,到各地招募人才,并设计员工的培训课程。

诺基亚总裁曾经说过,我每天花40%的时间在人力资源培养上。戴尔也说过,我们招聘新人,是用招聘公司接班人的心态去培养新人。但在人力资源培养这方面,国内还欠缺得很。

我刚刚提到导师,当导师为什么那么困难呢?因为导师必须塑造出文化,引导一个人的态度和价值观朝向正确的方向。你在书本里学到的是知识,即Knowledge;工作之后学到的是技能,即Skill。那什么叫态度呢?用一个例子来说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篮球家乔丹,他成功地将NBA 推销至全世界。他为什么这么有魅力呢?乔丹在球场上的气势和对于每一只球的拼命三郎的认真态度,像是把他的生命融进了篮球里面。他的对手在球场上怕他,在球场下尊敬他。这就是态度,他的态度能够感染其他人。

根据对一群成功的企业家而做的研究显示,一个人的成功,20%靠他在学校里学的知识,40%来自他步入社会所学会的技能,但是知识+技能还只是等于经师。唯有再加上40%的态度,才会让你走向成功。

那什么又是正确的态度呢?我认为:一是要融入到公司的文化和价值观中去,追求卓越的态度,平实务本的态度。二是要有团队精神。我们知道没有团队精神就没有组织,没有公司,就如同一盘散沙。这也是中国人的致命伤。要培养团队精神,要靠专业技能、系统运作、团队情感的训练和培养。三是要不断地学习,还要教导他人。21 世纪是一个学习的世纪。知识经济时代已经来临,头脑是你最大的财富,而财富的多少取决于你学的多少。现在学习型组织的提法较为热门。你们对未来有焦虑,要训练你们的才能,就得靠学习。个人、团队、组织都要靠不断地学习才能顶住外界的压力。那又为什么要教导呢?唯有将你所学的教会别人,复制、传播你所学的知识,你们对知识的掌握才够扎实,即所谓的教学相长。四是要培养一个人的声望。你们在学校里就可以开始培养,360 度地培养自己值得信赖的声望。在公司里也是这样,不是只学会去拍老板的马屁,不是只学会让老板对你印象好就行了,而是要360 度地让你的同事,让其他部门的人,让所有的人都觉得你这个人蛮值得信赖的。你们要培养个人值得信赖的名声。现在HRD 里有一种新的绩效考核方法,叫360 度绩效考核,不同于以往仅仅参考上司意见的传统考核办法,而是将部属、同事、跨部门的员工,甚至外面的业界对这名员工的看法都纳入绩效考核的范畴,这才是真正对一个人的全方位的评价。所以我说你们要360 度地培养自己的声望,这样你们与不同的人的互动就会更好,你们就能在交往之中得到更多学习和成长的机会。五是要有创造精神。创造精神是人综合能力的最高体现。美国人崇拜创业英雄,美国人崇拜创业精神,崇拜到几乎成为美国人最重要的价值取向。因为最早的美国人从欧洲经过太平洋逃到美国,在东岸立足之后,又一路绕过印第安人,成功地到达西岸,把整个美国建立起来,200 年来靠的就是这种创业精神。只有创业精神能让你横渡太平洋;只有创业精神能让你从东岸到西岸,不怕印第安人的追杀;只有创业精神能让美国的硅谷重新位于世界第一,这也是美国经济之所以能够连续八九年持续增长的至关重要的原因之一。

中国人很喜欢创业,所以中国人也是很有创业精神的。不过中国人创业多半是在路边开大排档这样的形式。中国人的小农意识很强,自古以来很难出大企业家,只能出几个大商人。香港人以世界的水准来讲的话,都不是企业家,因为他们都是靠土地的炒作积累起财富,不是靠制造业。香港制造业很少。而台湾这四五十年来,制造业发展很快,已具有世界水准。一般而言,成为世界上制造业前三名,其老板才能称得上是一个企业家。企业家们的生活都很辛苦,每天8 点进办公室,晚上10 点才能出来,他们非常努力,都是偏执狂。

所以我建议你们多接触一些现代高科技行业比较成功的企业家的传记,从他们的创业经历中你们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你们可以看到他们创业的艰辛,看到他们尽管有钱,但工作态度还是一样的认真。除了日常学习的课本之外,你们也可以去接触一些经济、企业管理方面的书籍,寻找自己的榜样,思考自己今后努力的方向。

其实,工作除了工作本身之外,还有其他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举一个例子,有人问三个建筑工人:你觉得现在的工作怎么样?第一个人说,我的工作就是受资本家剥削,一天的劳累还不够上酒店去喝一次酒。第二个人说,我的工作还好,至少我可以养活我的家人。第三个人说,我很为我的工作而骄傲,我正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以后当我带着我的孙子来看这里的时候,我就骄傲地告诉他,这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这个小故事给我的启示就是,工作除了报酬外,还应该能带给你其他的收获。所以工作与使命是很不一样的。同样一件事情,你可以仅把它当作是工作,也可以赋予它其他含义,效果会截然不同。要建立正确的价值观。正确的价值观就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创造价值的,人一定要有工作,没有工作、游手好闲的人,迟早会丢掉自己的尊严。所以人一定要创造价值,创造自己的附加值,要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勤勤恳恳,踏踏实实,不要去梦想那种一夜之间的暴富。创造出多少附加价值,就取得多少报酬,这样我才活得踏实、安稳,在每一天尽力创造着自己的价值。如果每个人都能这么想、这么做的话,整个团队的综合效益就会非常大,1+1 取得的效果要远远大于2。所以我认为,你要全力为你所在的组织创造出最大的附加值,这才是正确的价值观。对工作要有热情,最后还要知己所长,知所归属,才能更好地管理自己。

所以,人生一辈子有多少价值,取决于它能帮多少人取得价值;人生一辈子有多成功,取决于帮助多少人取得成功。就像我现在,业绩可以做到5 亿元人民币,我如果可以训练出我的员工都能像我这样能干,每个人都能做亿元人民币的生意,假如能培养100 个这样的人,那我就可以创造500 亿元人民币。我一个人不可能创造出那么大的价值,因为我一天只有24 小时,所以我要通过人才的培养、公司文化的落实,创造出一群人,做我可以做的工作,创造我可以创造出的价值,那我周遭的人创造出来的综合价值也就是我的价值的体现。我帮助多少个人创造价值,其实恰恰是我的价值的体现。类似麦当劳,如果一家麦当劳一年可做到1000 万元的营业额,那你就去做100 家,一年就有10 亿元的营业额,而且你还可以把这个成功的价值一直复制,因为这种复制是几乎没有成本的。我把一个人培养出来其实不花什么成本,脑力的复制是几乎不用花什么成本的,知识经济的真谛就在这里,所以人生的价值就在于你可以帮助你周遭的人创造多少价值。

你们现在处在一个黄金的时代,运气不错,你们要提高你们个人的期许,你们要选择一份对此有热情的工作,因为唯有热情,才会像乔丹一样感染你周围的人,确立正确的态度,培养创业精神。你们还要终身学习,要不就会下岗;你们也要知己所长,知所归属,你才会乐在工作。

你们现在的年纪,可能还不懂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不懂没有关系,大家都不懂,可是你至少要知道你不懂,然后花很长的时间,不断地思考这个问题,怎样管理你们自己,这个叫做生涯规划。

我今天的结语就是知己所长,知所归属,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然后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使命感,找到一种价值感。这些事情很困难,但是你们都要持续去做,提高自我的期许。

我今天的讲话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工作与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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